返回前页  当前位置: 首页 >> 学习天地
红楼梦(49—60回)
2012-04-17

红楼梦(49—60回)

 

红楼梦(1—12回)    红楼梦(13—24回)     红楼梦(25—36回)     红楼梦(37—48回)     红楼梦(49—60回)

红楼梦(61—72回)     红楼梦(73—84回)    红楼梦(85—96回)    红楼梦(97—108回)     红楼梦(109—120回)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首诗要使得,我就还学;要还不好,我就死了这做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圞?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子。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子来了不成?”李纨笑道:“或者我婶娘又上京来了。怎么他们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

  大家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黑压压的一地。又有邢夫人的嫂子,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搭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遇见李纨寡婶,带着两个女儿,--长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妻,正欲进京聘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随后带了妹子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收了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

  黛玉见了,先是欢喜,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倚,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笑道:“你们还不快着看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伯叔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个样子,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兄弟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见他这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

  袭人见他又有些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带笑向袭人说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咱们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一高兴起诗社,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做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问,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晴雯笑道:“他们里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据我看来,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

  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寻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的,已经逼着咱们太太认了干女孩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的忙问:“这话果然么?”探春道:“我几时撒过谎?”又笑道:“老太太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你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孩儿些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做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索性等几天,等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才好了,人都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也在园子里住了,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胡涂心肠,空喜欢了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薛宝琴做干女儿。贾母喜欢非常,不命往园中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了。贾母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子里住几天,逛逛再去。”

  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邢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算着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敁敪岫烟心性行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个极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反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等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叫他外头去住。那婶母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了。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忠靖侯史鼎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和宝钗一处住。因此,也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又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人。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凤姐次之,余者皆不过十五六七岁,大半同年异月,连他们自己也不能记清谁长谁幼。并贾母王夫人及家中婆子丫头,也不能细细分清,不过是“姐”“妹”“兄”“弟”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做诗,又不敢十分啰唆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做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一个香菱没闹清,又添上你这个‘话口袋子’,满口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痴痴癫癫,那里还像两个女儿家呢!”说得香菱湘云二人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么着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笑道:“真是俗语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也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今儿你竟认他做亲妹妹罢。”湘云又瞅着宝琴,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着就由他怎么着。他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这点福气!你倒去罢,恐怕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却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黛玉。湘云便不作声。宝钗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甚呢,他那里还恼?你信云儿混说?他那嘴有什么正经!”

  宝玉素昔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日,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甚是不解。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如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了十倍。”一时又见林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真似亲姊妹一般。

  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众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气: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还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的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七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得有趣。是几时接了?妳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了。”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宝钗怎样说他,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的告诉宝玉。宝玉方知原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这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惑。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做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里。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哆啰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没避雨之衣。

  一时,湘云来了,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鞑子样儿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襟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湘云笑道:“快商议做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自过了,再等正日还早呢,可巧又下雪,不如咱们大家凑个热闹,又给他们接风,又可以做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儿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众人都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然好,又不如芦雪庭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做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玩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管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早已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方往贾母处来。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清早,宝玉因心里惦记着,这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起帐子一看,虽然门窗尚掩,只是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蹰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的雪,下的将有一尺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

  宝玉此时喜欢非常,忙唤起人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啰呢狐狸皮袄,罩一件海龙小鹰膀褂子,束了腰,披上玉针蓑,带了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庭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似装在玻璃盆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那边栊翠庵中有十数枝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了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宝玉来至芦雪庭,只见丫头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庭盖在一个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头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都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果然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

  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出来,围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带着观音兜,扶着个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一把青绸油伞。宝玉知道他往贾母处去,遂站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一时,众姐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到摆上饭来,头一样菜是牛肉蒸羊羔。贾母就说:“这是我们有年纪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罢。”众人答应了。

  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子,忙忙的爬拉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就叫:“留着鹿肉给他晚上吃罢。”凤姐儿忙说:“还有呢,吃残了的倒罢了。”湘云就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吃又玩。”宝玉听了,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进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庭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人再到不得一处,要到了一处,生出多少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

  正说着,只见李婶娘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那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李纨即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快替我做诗去罢!”宝玉忙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子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蒙来。李纨道:“留神割了手,不许哭!”说着,方进去了。

  那边凤姐打发平儿回复不来,为发放年例正忙着呢。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玩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玩笑,因而退去手上的镯子,三个人围着火,平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娘深为罕事。探春和李纨等已定议了题韵。探春笑道:“你们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吗?”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做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你来尝尝!”宝琴笑道:“怪腌臜的!”宝钗笑道:“你尝尝去,好吃的很呢。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就也吃起来。

  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去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儿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在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庭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庭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做的不好了,把那肉掏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塞上些,以完此劫。”说着,吃毕,洗了一回手。

  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做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做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做些灯谜儿,大家玩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呢,倒忘了。如今赶着做几个好的,预备着正月里玩。”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了,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做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芦雪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道:“既这么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起来了,说:“这么更妙了!”宝钗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给他听。

  凤姐儿想了半天,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了一句粗话,可是五个字的。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就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一句。这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使得使不得,我就不管了。”众人听说,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儿和李婶娘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

  这里李纨就写了:“一夜北风紧,”自己联道:“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香菱道:“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探春道:“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李绮道:“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李纹道:“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岫烟道:“冻浦不生潮。易挂疏枝柳,”湘云道:“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宝琴道:“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黛玉道:“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宝玉道:“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宝钗道:“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起来道:“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宝琴也联道:“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戌,”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黛玉忙联道:“剪剪舞随腰。苦茗成新赏,”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琴、宝钗、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孤松订久要。泥鸿从印迹,”宝琴接着联道:“林斧或闻樵。伏象千峰凸,”湘云忙联道:“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结,”宝钗和众人又都赞好。探春联道:“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抢着联道:“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湘云忙丢了茶杯,联道:“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黛玉忙联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湘云忙笑联道:“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宝琴也忙笑联道:“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湘云又忙道:“海市失鲛绡。”黛玉不容他道出,接着便道:“寂寞封台榭,”湘云忙联道:“清贫怀箪瓢。”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烹茶水渐沸,”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煮酒叶难烧。”黛玉也笑道:“没帚山僧扫,”宝琴也笑道:“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道:“到底说的是什么?”湘云道:“石楼闲睡鹤,”黛玉笑得握着胸口,高声嚷道:“锦罽暖亲猫。”宝琴也忙笑道:“月窟翻银浪,”湘云忙联道:“霞城隐赤标。”黛玉忙笑道:“沁梅香可嚼,”宝钗笑称好句,也忙联道:“淋竹醉堪调。”宝琴也忙道:“或湿鸳鸯带,”湘云忙联道:“时凝翡翠翘。”黛玉又忙道:“无风仍脉脉,”宝琴又忙笑联道:“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力穷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头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自己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纹听了,接过来,便联一句道:“欲志今朝乐,”李绮收了一句道:“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腾挪的字,若生扭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李纨笑道:“逐句评去,却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插在瓶里,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取一枝来,插着玩儿。”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

  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起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于是湘云早热起壶酒来了。黛玉递了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这酒,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

  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道:“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吟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笑道:“今日断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做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得少的人作红梅诗。”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二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他们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他们三人做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做,还是让琴妹妹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做韵,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做‘红’字,你们李大妹妹做‘梅’字,琴儿做‘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做。”众人问:“何题?”湘云道:“命他就做‘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欣欣擎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过来赏玩。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了一锺暖酒来。众丫鬟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屋里丫鬟都添送衣裳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给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做。宝玉道:“好姐姐好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做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一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枝,纵横而出,约有二三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真乃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岫烟、李纹、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

  赋得红梅花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邢岫烟。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李纹。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宝琴。

  众人看了,都笑着,称赞了一回,又指末一首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都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好处。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又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这三首,又唬忘了。等我再想。”

  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笑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罢。”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罇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黛玉写了,摇头说:“小巧而已。”湘云将手又敲了一下。宝玉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站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我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娘儿们跴雪吗。”众人忙上前来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

  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也不饶你们!”说着,李纨早命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照旧玩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会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给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点子腿儿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着才喜欢。”又命李纨:“你也只管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走了。”众人听了,方才依次坐下,只李纨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你们作什么玩呢?”众人便说:“做诗呢。”贾母道:“有做诗的,不如做些灯谜儿,大家正月里好玩。”众人答应。

  说笑了一会,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着了凉。倒是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下可能有了不能。”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才有呢。”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说着,仍坐了竹椅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是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堂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出来了。从里面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厦檐下挂着“暖香坞”的匾,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暖气拂脸。

  大家进入屋里,贾母并不归坐,只问惜春:“画到那里了?”惜春因笑回:“天气寒冷了,胶性都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了。”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脱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披着紫羯绒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叫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喜欢,道:“我怕你冻着,所以不许人告诉你去。你真是个小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论礼,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呢?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鹊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又来了两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才就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这会子老祖宗的债主儿已去了,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罢,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来。贾母笑着,挽了凤姐儿的手,仍上了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妆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背后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怪道少了两个,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儿上,配上他这个人物儿,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穿大红猩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两个。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竟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道:“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了?我找了他们姐妹去玩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儿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歇的早。我听见宝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大爽,因此,如今也不敢惊动。早知如此,我竟该请了才是呢。”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怎么忘了?如今现秤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爽,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姐倒得实惠呢!”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么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要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做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姑妈要银子了,我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太太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都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给他求配。薛姨妈心中因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说明,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了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亲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了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如今他母亲又是痰症。”

  凤姐儿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管。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有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的意思,听见已有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吩咐惜春:“不管冷暖,你要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就罢了。第一要紧,把昨儿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的事,就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做灯谜儿,回到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做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道:“‘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逼:“再想。”黛玉笑道:“我猜罢。可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又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着问道:“可是山涛?”李纨道:“是。”李纨又道:“绮儿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的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做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做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想了一想,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却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必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样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儿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偏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得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况且你的诗又好,为什么不编几个儿我们猜一猜?”

  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一个,念道:

  镂檀镌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欷歔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云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来笑道:“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也来挑了十个地方古迹,做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话说众人闻得宝琴将素昔所经过各省内古迹为题,做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铜柱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尽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少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寂寞脂痕积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做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那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便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名望的人,那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诗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都有。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这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的。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吃晚饭时候,一齐往前头来吃晚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在外头回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呢?”一面就叫了凤姐来告诉了,命他酌量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屋里,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分头派四个有年纪的跟车。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要好好的,拿手炉也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到这里来我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了,两个丫头和周瑞家的拿着手炉和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也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的,倒是好的;但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给了这件灰鼠的,还有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呢。”凤姐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你做的时节,我再改罢,只当你还我的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来了。”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一个一个,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给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见包着两件半旧绵袄合皮褂子。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啰呢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件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半旧大红羽缎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只有他穿着那几件旧衣裳,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要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收着东西为事的,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敢这么着?”凤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得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吩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要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了。你们素日知道那个大丫头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又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

  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睛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净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睛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我都弄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壶,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凉,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叫他往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睛雯已醒,因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挺死尸呢!”麝月翻身,打个哈什,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做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绸小绵袄儿。宝玉道:“披了我的皮袄再去,仔细冷着。”

  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来的一件貉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倒了一锺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然后才向茶桶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过了,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给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呢!”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睛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他吃了。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着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房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劝道:“罢呀!冻着不是玩的!”

  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屋门,只见月光如水。忽听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悚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他,只听宝玉在内高声说道:“睛雯出来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了?偏惯会这么蝎蝎螫螫,老婆子的样儿!”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唬坏了他。头一件,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惊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儿,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这边的被掖掖罢。”睛雯听说,就上来掖了一掖;伸手进去,就渥一渥。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着进来,说着笑道:“唬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见了。要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说晴雯出去了?我怎么没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着呢。我若不嚷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惊自怪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的打扮儿,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是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自站一站瞧,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速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亮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嚏喷。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饭。他这会子不说保养着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道:“头上热不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

  说着,只听外间屋里槅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笑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看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睛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别声张!太太知道了,又要叫你搬回家去养着。家里纵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这么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从后门悄悄的进来瞧瞧,别回太太了。”

  老嬷嬷去了半日,回来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沾染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嚷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招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过白说一句。你素昔又爱生气,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后面,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婆子带了一个太医进来。这里的丫头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来。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金凤仙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绢子掩上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气血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大夫只见了园中景致,并不曾见一个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唆,恐怕还有话问。”那太医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又是放下幔子来瞧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子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太医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法,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罢。”老嬷嬷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大夫去倒容易,只是这个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的,这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来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样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大夫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大夫和张大夫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一大趸儿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个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

  宝玉听说,就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姐姐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着在那小螺甸柜子里拿银子,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袭人堆东西的房内,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槅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类的东西;下一槅桶却有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的我有趣儿!你倒成了是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

  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认得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气似的。”那婆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拣一块小些的。”麝月早关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呢?多少你拿了去就完了。”宝玉道:“你快叫焙茗再请个大夫来罢。”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焙茗果请了王大夫来。先诊了脉,后说病症,也与前头不同。方子上果然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那分两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就如秋天芸儿送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似的。我禁不起的药,你们那里禁得起?比如人家坟里的大杨树,看着枝叶茂盛,都是空心子的。”麝月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难道就没有松柏不成?最讨人嫌的是杨树:那么大树,只一点子叶子;没一点风儿,他也是乱响。你偏要比他,你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夫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呢。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害躁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罢咧,弄的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还香呢。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些东西,叫个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请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气,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园子后门里头的五间大屋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女厨子在那里单给他姐妹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账房里支了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厨房事多些。”凤姐道:“并不事多: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受了冷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玉兄弟也禁不住。况兼众位姑娘都不是结实身子。”

  凤姐儿说毕,未知贾母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话说贾母道:“正是这个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大事多,如今又添出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便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娘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等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因向王夫人等说道:“今日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么想得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娘、尤氏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的面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姑子小叔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了,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世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么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惦记着晴雯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了屋中,药香满室,一人不见,只有晴雯独卧于炕上,脸上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热。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么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了,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儿的常事。便不出去,又不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又瞒起我来?”宝玉笑道:“等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户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麝月悄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彼时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访查。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起来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二年,闲时还常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么着,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总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来着。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捡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样眼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说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重了。睛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上来,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的心,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伶俐,做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睛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了,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的,等好了再告诉你。”

  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园睁,实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的心呢?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出去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气如何忍得住?”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睛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了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闻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金星玻璃小扁盒儿来,递给宝玉。宝玉便揭开盒盖,里面是个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上等洋烟。睛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闻些,走了气就不好了。”

  睛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抽入鼻中,不见怎么,便又多多挑了些抽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顖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辣!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睛雯笑道:“果然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发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往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我寻一点儿。”

  麝月答应,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儿镜子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明儿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的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屋里去看画儿。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小丫头名小螺的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里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屋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姐妹在此,且连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团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户做针线。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地方--上搭着灰鼠椅搭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宝玉便极口赞道:“好花!这屋子越暖,这花香的越浓。怎么昨儿没见?”黛玉笑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奶奶送薛二姑娘的。两盆水仙,两盆腊梅。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云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儿倒清净了,没什么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个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说奇了。我原是无心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古记儿,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再不敢做诗了。做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打趣我做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首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排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是难人。要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的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着都是玛瑙、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也没他那么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做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他做的诗。”众人都称道奇异。

  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们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上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答。宝钗笑道:“偏这颦儿惯说这些话。你就伶俐的太过了。”黛玉笑道:“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呢,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子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罢了。”又向宝琴道:“你要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答道:“记得他做的五言律一首。要论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我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做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

  小螺笑着去了。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走,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告诉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了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身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你们二位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

  大家说了一回方散。宝玉因让诸姐妹先行,自己在后面,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能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台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次?醒几遍?”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咳嗽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近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

  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几天可好了?”黛玉便知他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自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给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又嘱咐他早去。宝玉回来,看睛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睛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睡。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他起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妈妈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

  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了,才命秋纹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已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下雪,穿一套毡子的罢。”宝玉点头,实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便忙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屋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睡着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枝色哆啰呢的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孔雀毛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做‘雀金泥’,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那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

  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绝婚之后,他总不合宝玉说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屋里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屋里,给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给晴雯麝月看过,来回复贾母,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贾母道:“就剩了这一件,你糟蹋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

  宝玉应了几个“是”。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王荣和张若锦、赵亦华、钱升、周瑞六个人,带着焙茗、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拿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嘱咐他们些话,六个人连应了几个“是”,忙捧鞍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王荣笼着嚼环,钱升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身后。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了到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书房里,天天锁着,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升李贵都笑道:“爷说的是。就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要劝两句,所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给爷礼了。”周瑞钱升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着,携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人,拿着扫帚簸箕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为首的小厮打了个千儿,说请爷安。宝玉不知名姓,只微笑点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外,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角门,李贵等各上马前引,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哄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么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攒沙去了,瞅着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个的才揭了你们的皮!”吓的小丫头子定儿忙进来问:“姑娘做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进来了。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往前凑了几步。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拿起一丈青来,向他手上乱戳,又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动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喊。麝月忙拉开,按着晴雯躺下,道:“你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也背地里骂。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的?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早带了去,早清净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见了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晴雯听说,越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野,也撵出我去!”麝月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理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理?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大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就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去,可不叫著名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字叫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天,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使,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道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的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他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站,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心罢咧。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并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顿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件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然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就用包袱包了,叫了一个嬷嬷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

  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织补匠,能干裁缝、绣匠并做女工的问了,都不认的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好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过这个去呢!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那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给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瞧了一瞧,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的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的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掌不住。待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要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

  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小一个竹弓,钉绷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缝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来,后依本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拿个枕头给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眼睛抠搂了,那却怎么好?”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氄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要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笑说:“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声,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就身不由主,睡下了。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得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搥着,彼此搥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请大夫。一时,王大夫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浮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轻了。这汗后失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一面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二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了痨病了呢!”

  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昔是个使力不使心的人;再者,素昔饮食清淡,饥饱无伤的。这贾宅中的秘法:无论上下,只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一日病时,就饿了两三天,又谨慎服药调养。如今虽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姐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甚便,宝玉自能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坠儿一事并睛雯撵逐出去,也曾回过宝玉等语,一一的告诉袭人。袭人也没说别的,只说:“太性急了。”

  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娘、李纹、李绮家去住几天;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又未大愈,因此,诗社一事,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和凤姐儿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提。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屋,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的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一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拾起来,兴儿将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送过去置办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有体面,又是‘沾恩锡福’。除咱们这么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要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荡,想得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了,又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下来了。光禄寺老爷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封条,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法,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看了,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那边二婶娘,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复了。旧年不留神,重了几家,人家不说咱们不留心,倒像两家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的一样。”

  贾蓉忙答应去了。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给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了这上头的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一个禀帖并一篇账目,回说:“黑山村乌庄头来了。”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贾蓉接过禀帖和账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看去,那红禀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道:“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儿罢。”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百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野猫,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玩意儿:活鹿两对,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看完,说:“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起他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都不是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以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日子有限,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接连着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六日。九月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二三百里地方,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你至少也有五千银子来。这够做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潦,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叫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地,竟又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是这些东西,不过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倒可以,没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我受用些就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里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呢?”

  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听,他说的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按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玩意儿;就是赏,也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多两银子,够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赔出几千两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我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了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说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二婶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大了,实在赔得很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出这法子来,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此田地。”说着,便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宗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来,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等,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底下,命人将族中子侄唤来,分给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给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一件猞猁狲大皮袄,命人在厅柱下石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做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没进益的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钱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来?也太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可像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你说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又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呢!你到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抗违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得这个形像,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二叔说,叫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言。人回:“北府王爷送了对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

  这里贾珍撵走贾芹,看着领完东西,回屋给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忙,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垂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封诰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人宗祠。

  且说宝琴是初次进贾祠观看,一面细细留神,打量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面悬一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特晋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献书”。两边有一副长联,写道:“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也是王太傅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面悬一块九龙金匾,写道“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也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块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以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俱是御笔。

  里边灯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些神主,却看不真。只见贾府诸人分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帐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房中,悬着荣宁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站列,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下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里。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媳妇,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与王夫人;王夫人传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去,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当时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些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尤氏上房,地下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泥鳅流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着新猩红毡子,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坐褥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请贾母一辈的两三位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下。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姐妹坐。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贾蓉媳妇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贾蓉媳妇又捧与众姐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

  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吃茶。贾母与年老妯娌们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搀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再过去,果然我们就不济凤丫头了?”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走罢。咱们家去吃去,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什么儿似的,那里还搁的住我闹?况且我每年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来,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坐着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门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回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设立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设立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

  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门一直开到里头。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堂中间,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坐,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就回来归了正坐。贾敬贾赦等领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家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女、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然后散了押岁钱并荷包金银锞等物。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挑着角灯,两旁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杂沓,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人按品上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娘二人说话,随便或和宝玉宝钗等姐妹赶围棋摸牌作戏。王夫人和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和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天,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王夫人和凤姐儿也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至十五这一晚上,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花灯,带领宁荣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饮酒茹荤,因此不去请他。十七日祀祖已完,他就出城修养。就是这几天在家,也只静室默处,一概无闻,不在话下。

  贾赦领了贾母之赏,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不便,也随他去了。贾赦到家中,和众门客赏灯吃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乐与这里不同。

  这里贾母花厅上摆了十来席酒,每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放着旧窑十锦小茶杯;又有紫檀雕嵌的大纱透绣花草诗字的缨络。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上面两席是李婶娘薛姨妈坐;东边单设一席,乃是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上设一个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

  贾母歪在榻上,和众人说笑一回,又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说:“恕我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罢。”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搥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一张高几,设着高架缨络、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小高桌,摆着杯箸。在旁边一席,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馔果菜来,先捧给贾母看,喜则留在小桌上尝尝,仍撤了放在席上,只算他四人跟着贾母坐。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下边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的媳妇;西边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姐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玻璃彩穗灯。每席前竖着倒垂荷叶一柄,柄上有彩烛插着。这荷叶乃是洋錾珐琅活信,可以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照着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就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等。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有年老的,懒于热闹。有家内没有人,又有疾病淹留,要来竟不能来;有一等妒富愧贫,不肯来的;更有憎畏凤姐之为人,赌气不来的;更有羞手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中虽多,女眷来者不过贾蓝之母娄氏带了贾蓝来。男人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小宴,也算热闹的。

  当下又有林之孝的媳妇,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绳串穿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叫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娘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素知规矩,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红绳抽去,堆在桌上。此时唱的西楼会,正是这出将完,于叔夜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里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得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得巧。”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小笸箩,听见一个“赏”字,走上去,将桌上散堆钱,每人撮了一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毕,向台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啊。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大笸箩的钱预备--

  未知怎生赏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来,递与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到李婶娘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来,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也俱垂手旁站。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前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只二人捧酒,那贾琮弟兄等却都是一溜排班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都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湘云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子又帮着跪下做什么?有这么着的呢,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再斟去。”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又给邢王二夫人斟过了,贾珍笑说:“妹妹们怎么着呢?”贾母等都说道:“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呢。”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有二鼓,戏演的是《八义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问:“往那里去?外头炮仗利害,留神天上掉下火纸来烧着。”宝玉笑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儿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说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要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晚便没孝,那园子里头也须得看着,灯烛花爆最是担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谁不来偷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全,便各色都不便宜,自然我叫他不用来。老祖宗要叫他来,我就叫他就是了。”贾母听了这话,忙悦:“你这话很是,你必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儿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想,笑道:“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

  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末后给了个魔王,给他魔了这好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娘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他娘,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前儿鸳鸯的娘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守孝。如今他两处全礼,何不叫他二人一处作伴去?”又命婆子拿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和他二人吃去。琥珀笑道:“还等这会子?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火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进去吓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手蹑脚,潜踪进镜壁去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个人对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个老嬷嬷打盹。

  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嗽了一声,说道:“天下事可知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再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着父母殡殓。回了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净净的说话。袭人正在那里闷着,幸他来的好。”说着,仍悄悄出来。宝玉便走过山石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留神风吹了肚子!”后面两个小丫头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内预备水去了。

  这里宝玉刚过来,只见两个媳妇迎面来了,又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呢,大呼小叫,留神吓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说着,已到跟前。麝月等问:“手里拿着什么?”媳妇道:“是老太太赏给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宝玉命:“揭起来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

  宝玉看了两个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茶点,点了一点头就走。麝月等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这两个就好,那不知理的也太不知理。”宝玉道:“你们是明白人,担待他们是粗夯可怜的人就完了。”一面说,一面就走,出了园门。

  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出来,也都跟上来。到了花厅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个小盆,又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小壶儿--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得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水。”那婆子道:“姐姐,这是老太太沏茶的,劝你去舀罢。那里就走大了脚呢?”秋纹道:“不管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的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了秋纹,忙提起壶来倒了些。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要不着的,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儿倒了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娘斟起。他二人也笑让坐。贾母便说:“他小人家儿,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薛姨妈李婶娘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你连姐姐妹妹的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上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的字,拉不的弓。”宝玉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命丫鬟们斟的--复出至廊下,又给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之后,又接着献“元宵”。贾母便命:“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热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样果子,元宵等物拿些给他们吃。

  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放了两张杌子在那一边,贾母命他们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二人:“听什么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又添些什么新书?”两个女先回说:“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回说:“这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说大概,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是说残唐之时,那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说:“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道:“你只管说罢。”女先儿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说罢。重名重姓的多着呢。”女先儿又说道:“那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了大雨,到了一个庄子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位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做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贾母忙道:“怪道叫做‘凤求鸾’。不用说了,我已经猜着了:自然是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了。”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见过?就是没听见,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就是一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这么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乡绅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想起他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像个佳人?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一个男人家,满腹的文章,去做贼,难道那王法看他是个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了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堵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子的小姐,又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的,就是告老还家,自然奶妈子丫头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头知道?你们想想:那些人都是管做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了不是?”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人,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或者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糟蹋人家。再有一等人,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邪了,想着得一个佳人才好,所以编出来取乐儿。他何尝知道那世宦读书人家儿的道理!--别说那书上那些大家子,如今眼下,拿着咱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那样的事。别叫他诌掉了下巴颏子罢!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姐儿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着止住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子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有这些杂话叫孩子们听见。”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罢。这一回就叫做‘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杯酒,看两出戏着,再从逐朝话言掰起,如何?”一面说,一面斟酒,一面笑。未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了。两个女先儿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都没了!”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只有一位珍大哥哥,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兄妹,只论大伯子,小婶儿,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一笑,多吃了一点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说,笑的我这里痛快了些,我再吃锺酒。”吃着酒,又命宝玉:“来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的代换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

  女先儿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道:“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合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陪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头坐不下。”贾母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热,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儿!”

  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都别拘礼,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姐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蓝;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是贾蓉媳妇胡氏。

  贾母便说:“珍哥,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贾珍等忙答应,又都进来听吩咐。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罢,明儿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道:“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璜各自送回家去,便约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必得重孙一对双全的在席上才好。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因有家人媳妇呈上戏单,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得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且叫他们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他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罢,也给他们瞧瞧。”媳妇子们听了,答应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大人一概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只垂手站着。

  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们如今唱什么?才刚八出‘八义’,闹的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们都比咱们家的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的人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却比大班子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老祖宗说的是。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个喉咙罢了。”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娘薛姨妈喜的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你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玩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二位太太听个助意儿罢了。若省了一点儿力,我可不依。”

  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鸦雀无闻。薛姨妈笑道:“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过只用箫管的。”贾母道:“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吹箫合的。这合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人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又指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儿,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那更难得了。”贾母于是叫过媳妇们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弹一套《灯月圆》。媳妇们领命而去。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

  凤姐儿因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咱们‘传梅’,行一套‘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啊,正对时景儿。”忙命了人取了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给女先儿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到了谁手里住了鼓,吃一杯。也要说些什么才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不没意思吗?怎么能雅俗共赏才好。不如谁住了,谁说个笑话儿罢。”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儿,肚内有无限新鲜趣令;今见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欢喜。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去找姐姐叫妹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

  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将些汤细点果给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都是惯熟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急,或如惊马之驰,或如疾电之光,忽然咽住鼓声。那梅方递至贾母手中,鼓声恰住,大家哈哈大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儿倒有些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姑娘说的还好,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贾母笑道:“并没有新鲜招笑儿的,少不得老脸皮厚的说一个罢。”因说道:

  “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儿。惟有第十房媳妇儿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儿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儿嘴巧,所以公公婆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有主意的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为人,怎么单单给那小蹄子儿一张乖嘴,我们都入了夯嘴里头?’那八个听了都喜欢,说:‘这个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往阎王庙里来烧香。九个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觔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来。吓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起原故来,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却也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因为撒了一泡尿在地下,你那个小婶儿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就是了!’”

  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好的呀!幸而我们都是夯嘴夯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头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笑话儿在对景就发笑。”

  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罢。--别太逗人笑的肠子疼。”凤姐儿想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节,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媳妇、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里搭拉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这数贫嘴的!又不知要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这里费力,你们紧着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的。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也都再无有别话,怔怔的还等往下说,只觉他冰冷无味的就住了。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节的:几个人拿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就偷着拿香点着了。只见噗哧的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本人没听见?”凤姐儿道:“本人原是个聋子。”众人听说,想了一回,不觉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个没完的,问他道:“先那一个到底怎么样?也该说完了。”凤姐儿将桌子一拍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起。

  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多了,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绢握着嘴,笑的半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炼贫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起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子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俱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致,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的花炮。黛玉禀气虚弱,不禁劈拍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内。薛姨妈便搂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会子又撒娇儿了。听见放炮仗,就像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了。”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呢。”

  说话之间,外面一色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满天星”、“九龙入云”、“平地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星小炮仗。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撒得满台的钱,那些孩子们满台的抢钱取乐。

  上汤时,贾母说:“夜长,不觉得有些饿了。”凤姐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已经撤去残席,内外另设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祠门,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请吃年酒。贾母连日觉得身上乏了,坐了半日,回来了。自十八日以后,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不会,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去,只说是贾母留下解闷。当下元宵已过。凤姐忽然小产了,合家惊慌--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荣府中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因年内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便小月了,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大夫用药。凤姐儿自持强壮,虽不出门,然筹划计算,想起什么事来,就叫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多少精神,凡有了大事,就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本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养好了,仍交给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又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服药调养,直到三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和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特请了宝钗,托他各处小心。因嘱咐他:“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怕惧,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应照应。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季春,黛玉又犯了咳嗽;湘云又因时气所感,也病卧在蘅芜院,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和李纨相住间壁,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往来回话人等亦甚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

  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以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理,只不过略略的陈设些,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处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语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的媳妇等,来往回话的,络绎不绝。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因为李纨素日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人,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些;便添了一个探春,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年轻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便懈怠了许多。只三四天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

  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照管。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

  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权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发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儿出了事,已回过老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

  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服,一出二门,还说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殷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

  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日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个“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有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理,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账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不记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算是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倒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账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皆赏过二十四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给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账留下我们细看。”

  吴新登家的去了,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踹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便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懂。谁踹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踹我,我告诉谁去?”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忙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是我呀。”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礼。”一面便坐下,拿账翻给赵姨娘瞧,又念给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这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屋里的,自然也是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公,那是他胡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的地方儿?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业来,那时自有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呢!--连姨娘真也没脸了!”一面说,一面抽抽搭搭的哭起来。

  赵姨娘没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该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他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呢?”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胡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日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翎毛儿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气的脸白气噎,越发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因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检点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昔按礼尊敬,怎么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怕人不知道,故意表白表白!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胡涂不知礼的,早急了!”李纨急得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嘴止住。只见平儿走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的?不然,也是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怎么添!”

  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脸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脸盆;那两个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

  平儿见侍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脸盆中盥沐,媳妇便回道:“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倒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样没眼色来着?姑娘虽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吓得那个媳妇忙陪笑说:“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没见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二奶奶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笑道:“他有这么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们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主子。如今主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得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与太太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之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

  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月钱之内: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日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来着,因年下忙,就忘了。”

  那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子来。侍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又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怕这里的人不方便,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来了。”探春因问:“宝姑娘的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们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叫他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绢子掸台阶的土,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地里歇歇儿罢。”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点头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常用的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遂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一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么。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娘闹的!”平儿也悄悄的道:“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娘原有些颠倒,着三不着两,有了事就都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要是略差一点儿的,早叫你们这些奶奶们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说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的。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怕他五分儿。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们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桌子来,再回话去罢。”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子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日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处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做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不敢惹,只拿着软的做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得众人口声呢!”

  秋纹听了,伸了伸舌头,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得臊一鼻子灰!趁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

  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都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此时里面惟闻微嗽之声,不闻碗箸之响。

  一时,只见一个丫头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有三个丫鬟,捧着三个沐盆儿,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侍书、素云、莺儿三个人,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侍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可又别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的问你奶奶可行可止。”

  平儿答应回去。凤姐因问:“为何去这半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儿笑道:“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胡涂话了。他就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和别的一样看待么?”凤姐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正出庶出是一样,但只女孩儿,却比不得儿子。将来作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比正出的强百倍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为挑正庶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正庶的得了去。”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背地里不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有大小事儿,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俭省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克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们,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钱,老太太自有体已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七八千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若不够,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使费些,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们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和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那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人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脸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礼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一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回退步,回头看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他们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强就不好了。”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胡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了,这会子才嘱咐我!”凤姐儿笑道:“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他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这不是你又急了,满嘴里‘你’呀‘我’的起来了!”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儿,要掂多少过儿才罢?你看我病的这个样儿,还来怄我呢!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子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漱口毕,吩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出。

  要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一个个都站在窗外听候。平儿进入厅中,他姐妹姑嫂三人正商议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只想着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又是二两的事。我想咱们一月已有了二两月银,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可不是又同刚才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迭迭?这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该有分例,每月每处买办买了,令女人们交送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个我们天天各人拿着钱,找人买这些去的。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给我们。至于姑娘们每月的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家,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要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不过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的意思。如今我冷眼看着,各屋里我们的姐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了一半子。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还得现买。就用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弟兄儿子买来,方才使得。要使官中的人去,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平儿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东西,别人买了好的来,买办的也不依他,又说他使坏心,要夺他的买办。所以他们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要是姑娘们使了奶妈子们,他们也就不敢说闲话了。”

  探春道:“因此,我心里不自在。饶费了两起钱,东西又白丢一半,不如竟把买办的这一项每月蠲了为是。此是第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着呢。”探春道:“我因和他们家的女孩儿说闲话儿,他说这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儿,吃的笋菜鱼虾,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袴之谈!你们虽是千金,原不知道这些事,但只你们也都念过书,识过字的,竟没看见过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的文么?”探春笑道:“虽也看过,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真是有的?”宝钗道:“朱子都行了虚比浮词了?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连孔子也都看虚了呢!”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姬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穷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断章取义;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明人,这大节目正事竟没经历。”李纨笑道:“叫人家来了,又不说正事,你们且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若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取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又接说道:“咱们这个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起来,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气,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不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的东西,任人作践了,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老成本分,能知园圃的,派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然一年好似一年了,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致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成年家在园中辛苦;四则也可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便点头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道:“好主意!果然这么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园子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了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你们奶奶才短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回奉。总是三姑娘想得到的,你们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们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要果真交给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是不敢讲究,天天和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抗不卑,他们奶奶就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更生气了。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话,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

  李纨等见他说得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也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他:“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情,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儿。我们这里搜剔小利,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胡涂,多歪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的乖儿似的。岂可不商议了行呢?”平儿笑道:“这么着,我去告诉一声儿。”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道:“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人。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给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

  探春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史姑娘去。”众婆子只得去领大夫。平儿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儿,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个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家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玩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再细细按时加些植养,岂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院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院里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两季的玫瑰花,共下多少花朵儿?还有一带篱芭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花、藤花:这几色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好些钱。”探春笑着点头儿,又道:“只是弄香草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编成花篮、葫芦,给我玩呢。姑娘倒忘了么?”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问道:“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焙茗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合我们莺儿妈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给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量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这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公道,于事又妥当。”李纨平儿都道:“很是。”探春笑道:“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呢。”平儿笑道:“不相干。前日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斟酌出几个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外边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去取利,年终算账。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账,归钱时,自然归到账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件事,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账,他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每常的旧规,人所共知的。如今这园子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的手,每年归账,竟归到里头来才好。”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苕帚、簸箕、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账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多银子。”

  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打租的房子也能多买几间,薄沙地也可以添几亩了。虽然还有敷余,但他们既辛苦了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也不可太过。要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所以这么一行,外头账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的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繁盛;就是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搜寻不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吊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这些园中的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都在园中照料。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重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顾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呢。他们也沾带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的,他们就替你们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账房受辖制,又不与凤姐儿去算账,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吊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声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们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无故得钱,更都喜欢起来,口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吃三注呢?”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也知道,我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我们太太又多病,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就是街坊邻舍,也要帮个忙儿,何况是姨娘托我?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沽名钓誉的,那时酒醉赌输,再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昔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们,这么一所大花园子,都是你们照管着,皆因看的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蹈矩,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场,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面,他们如何得来作践呢?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的是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得谨谨慎慎的,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们筹划些进益了。你们去细细想想这话。”众人都欢喜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么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疋。上用杂色缎十二疋。上用各色纱十二疋。上用宫绸十二疋。宫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疋。”李纨探春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因又命人去回了贾母。贾母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封儿赏男人,只怕转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了,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年纪,穿带之物皆比主子不大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便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等着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儿进的京。今儿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所以叫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就来。”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唤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人家没有?”四人道:“还没有呢。”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来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不自尊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贾母又问:“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跟着老太太呢。”贾母道:“几岁了?”又问:“上学不曾?”四人说说:“今年十三岁。因长的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贾母笑向李纨道:“偏也叫个宝玉!”李纨等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像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真了。”贾母笑道:“那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吓了我们一跳!要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当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也笑问个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儿相仿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笑问:“怎么?”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道了。若是我们那一位,只说我们胡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

  四人未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着。不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也因为他一则生的得人意儿;二则为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还周到,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给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客,规矩礼数比大人还有趣,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偏会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任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

  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过安。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罢。”王夫人亲捧过茶,方退出去。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子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得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都一般行景。众人都想着:天下的世宦大家,同名的这也很多,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常事,不是什么罕事,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心性,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至园中去看湘云病去,湘云因说他:“你放心闹罢。先还‘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了,闹利害了,再打急了,你好逃到南京找那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也是有的事吗?”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货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货虽同貌,却不同名;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也似必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闷,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昏昏睡去,竟到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竟又有这一个园子?”正疑惑间,忽然那边来了几个女孩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宝玉只当是说他,忙来陪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生的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

  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竟还有个宝玉!”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家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年消灾,我们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小厮,也乱叫起来!仔细你的臭肉,不打烂了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子说了话,把咱们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荼毒我,他们如何竟这样的?莫不真也有我这样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儿做针线,或有嬉笑玩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

  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做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大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往那里去了!”

  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笑道:“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的!”一

  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吓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宝玉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自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去不远。”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

  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丫鬟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儿屋里不可多有镜子:人小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做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先躺下照着影儿玩来着,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的;不然,如何叫起自己的名字来呢?不如明日挪进床来是正经。”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

  不知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甄家的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的。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线,便上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的可好些?”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急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说道:“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账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的房里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像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在那里刨土种竹,扫竹叶子,顿觉一时魂魄失守,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一顿饭的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屋里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头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正出神呢。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肯犯病,敢是他也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就走过来,蹲着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做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

  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屋里。黛玉未醒,将人参交给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睡中觉呢,所以等了这半天。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屋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绫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这地方去,恐怕弄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穿。借我的,弄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费多少事,别误了你老人家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儿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去呀?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呢?”雪雁道:“这会子就去,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头。雪雁道:“只怕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了,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要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么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一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弄出病来还了得!”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到这里,自己伤起心来了。”

  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还走开,这会子怎么又来挨着我坐?”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头,你们姐儿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不说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也太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家去?”紫鹃道:“妹妹回苏州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母,无人照看,才接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撒谎了。”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往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香人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给亲戚,落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了。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点在那里呢。”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么回答,等了半天,见他只不作声。才要再问,只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天,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了,只说时气所感,热身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了这样,一时忙乱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要差人去请李嬷嬷来。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天,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着力掐了两下,掐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头放声大哭起来。急得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搥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的心了!”

  袭人因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哭起来了。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话?你瞧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

  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更不免也着了忙,因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黛玉听此言,李嬷嬷乃久经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炙胃扇肝的,哑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搥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搥,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说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

  紫鹃听说,忙下床,同袭人到怡红院。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敢说什么,不过说几句玩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赔罪。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带了去!”

  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玩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做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得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再没人来接他,你只管放心罢!”宝玉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了!”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都打出去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儿。--孩子们,你们听了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

  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槅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这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入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太医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镕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急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别的似轻些。”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道:“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这么着,请外头坐,开了方儿。吃好了呢,我另外预备谢礼,叫他亲自捧了,送去磕头;要耽误了,我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王太医只管躬身陪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

  一时,按方煎药。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就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去了,一夜还遣人来问几次信。李妈奶妈带宋妈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说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  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了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倒故意作出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位呆爷,听见风儿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且说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给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吓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玩罢咧,你就认起真来。”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话呢?”紫鹃笑道:“那些话,都是我编的。林家真没了人了;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也必不叫他去。”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不依?只怕是嘴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睛里还有谁了?”

  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就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了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玩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吗?我病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烟,一阵大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释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才来试你。”

  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偏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长;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说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告诉你一句打趸儿的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划。忽有人来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夜就要叫你去,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迭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儿里头有两三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日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儿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静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这么病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性情,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咀,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没个父母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加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怜新弃旧、反目成仇的,多着呢。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要像姑娘这样的,有老太太一日好些,一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没听见俗语说的‘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日可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日必回老太太,退回你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什么好处?”说着,竟自己睡了。

  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哭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也只得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戏,请贾母与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了。

  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才完结。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欲说给薛蟠为妻。因薛蟠素昔行止浮奢,又恐遭塌了人家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

  凤姐儿笑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姑妈有一件事要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的?这是极好的好事。等我和你婆婆说,没有不依的。”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叫了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又作保山,将计就计,便应了。

  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词。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来此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最爱管闲事,今日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总抬了整万银子来,只怕不稀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作媒,还得一位主亲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

  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不可太省,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命写了请贴,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自嘱咐,只得应了,惟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子,一个小姑子,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孩儿,正好亲近些呢。”邢夫人方罢。

  那薛蝌岫烟二人,前次途中,曾有一面知遇,大约二人心中皆如意。只是那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和宝钗姐妹共处闲谈;又兼湘云是个爱取笑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是女儿,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

  宝钗自那日见他起,想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的父母都是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的父母偏是酒糟透了的人,于女儿分上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老实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向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叫邢夫人知道,也恐怕是多心闲话之故。如今却是众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有时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了?”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姐姐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的。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道: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丫头妈妈,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唤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些钱出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此,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日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的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我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妈再商议。”

  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璧玉佩,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语,故此送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岫烟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子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闪着还了得!--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做什么恒舒,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答言,红了脸,一笑走开。

  宝钗也就往潇湘馆来,恰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日瞧他两人。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下,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拿着姨妈和大舅母说起,怎么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儿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儿,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那怕隔着海呢,若有姻缘的,终久有机会作成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已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是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妈说动话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将手摩弄着宝钗,向黛玉叹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着了正经事,就有话和他商量;没有了事,幸亏他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形容我!”宝钗笑道:“妈妈,你瞧他这轻狂样儿,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挲着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他们这里人多嘴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靠,为人做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着老太太疼你,我们也洑上水去了。”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就是假意疼我。”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给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不是这样。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才放定,也不必提出人来。我说你认不得娘的,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

  黛玉听了,便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搂着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和你玩呢。”宝钗笑道:“真个妈妈明日和老太太求了,聘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拢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向宝钗道:“连邢姑娘我还怕你哥哥糟蹋了他,所以给你兄弟,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日老太太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门子好亲事。前日我说定了邢姑娘,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一个去了!’虽是玩话,细想来,倒也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无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没说?我想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得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把你林妹妹定给他,岂不四角俱全?”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薛姨妈笑道:“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子去了。”紫鹃飞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道:“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婆子丫鬟都笑起来。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什么账篇子?”黛玉瞧了,不认得。地下婆子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好东西!这个乖不是白教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正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子,忙着折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婆子笑道:“真真是位呆姑娘!连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看这个?就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是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姑娘看了,也都成了呆子呢。”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就如宝玉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这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当铺也有这个么?”众人笑道:“这更奇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是那年勾了账的。香菱拿着哄他们玩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

  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给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

  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便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听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也要感叹起来了。湘云听了,却动了气,说道:“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出去。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下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抱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问他去,明日索性把他接到咱们院里一处住去,岂不是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说,忙掩了口,不提此事。

  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回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娶。贾母婆媳祖孙等俱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件。

  因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只得也挪进园来。此时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虽去,然有时来往,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因此,薛姨妈都难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黛玉,--自己素性也最怜爱他,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称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

  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的丫鬟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了他一人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跟随着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和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家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只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神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气。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我们家里小厮们了。”尤氏道:“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他父母来亲自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倘若不叫上他的亲人来,只怕有混账人冒名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

  尤氏等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记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当面细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姊妹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说父母已亡,或被伯叔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只四五人。

  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老外艾官指给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那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歇息。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侍中晚二祭,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是比邱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晏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

  外面诸事不消细述。且说大观园内,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内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己者多:因此,众婆子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争。如今散了学,大家趁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人前往各处祭祀。因宝玉病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的撂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

  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走出院来。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间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的,种藕的。湘云、香菱、宝琴与些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也正要去瞧黛玉,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到‘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二年,便也要“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也不免乌发如银,红颜似缟: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叹息。正想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不能?……”正自胡思间,忽见一股火花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惊。又听外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

  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内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你给谁烧纸?快别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名姓,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

  藕官见了宝玉,只不做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个婆子恶狠狠的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我已经回了奶奶们,奶奶们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去受辱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得你们在外头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指着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了这里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宝玉忙道:“他并没烧纸,原是林姑娘叫他烧那烂字纸。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

  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更自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替遮掩,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你看真是纸钱子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的字纸!”那婆子便弯腰向纸灰中拣出不曾化尽的遗纸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证又有凭,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拽着要走。宝玉忙拉藕官,又用拄杖隔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钱,不可叫本房人烧,另叫生人替烧,我的病就好的快了。所以我请了白钱,巴巴的烦他来替我烧了,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又看见了!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还要告他去?--藕官,你只管见他们去,就依着这话说!”

  藕官听了,越得主意,反拉着要走。那婆子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说道:“我原不知道。若回太太,我这人岂不完了?”宝玉道:“你也不许再回,我便不说。”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原叫我带他。只好说他被林姑娘叫去了。”宝玉点头应允,婆子自去。

  这里宝玉细问藕官:“为谁烧纸?必非父母兄弟,定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心中感激,知他是自己一流人物,况再难隐瞒,便含泪说道:“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合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忽然被你撞见,这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一人言讲。”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怏怏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越发瘦得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大好了些。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一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惦记着要问芳官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一处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他亲女儿洗过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样,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的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西剩的!”他干娘羞恼变成怒,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什么好的,入了这一行,都学坏了!这一点子小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嘴淡舌,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都不说了!”睛雯因说道:“这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过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失亲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又向袭人说:“他到底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些?”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招人家骂去。”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了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己洗罢,别吵了。”

  他干娘越发羞愧,说芳官:“没良心!只说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下。芳官越发哭了。宝玉便走出来。袭人忙劝:“做什么!我去说他。”睛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这么大年纪,太不懂事!你不给他好好的洗,我们才给他东西。你自己不臊,还有脸打他!他要是在班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揎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问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就是你的亲女儿,既经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骂。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也可以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起闲事来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日坠儿的妈来吵,你如今也跟着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再老太太又不得闲,所以我也没有去回。等两日咱们去痛回一回,大家把这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呢!况且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也不敢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哭的!上头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珠子里就没了人了!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也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宝玉恨的拿拄杖打着门坎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铁心石肠似的,真是大奇事!不能照看,反倒挫磨他们。地久天长,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就完了!”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只见芳官穿着海棠红的小绵袄,底下绿绸洒花夹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个莺莺小姐弄成才拷打的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着?”晴雯因走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的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裳,过这边来。

  接着内厨房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听几下钟了。”晴雯道:“这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道:“再略等半锺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来,芳官也该打两下儿,昨日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餐具打点现成。

  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这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道:“好汤!”众人都笑道:“菩萨!能几日没见荤腥儿?就馋的这个样儿!”一面说,一面端起来,轻轻用口吹着。因见芳官在侧,便递给芳官,说道:“你也学些伏侍,别一味傻玩傻睡。嘴儿轻着些,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他干娘也端饭在门外伺候,向里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等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道:“快出去!你等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里槅儿来了?”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眼的!他不知道,你们也该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不出去,说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这是何苦呢!--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那一半儿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儿?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有拿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了。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你尝尝,好了没有?”芳官当是玩话,只是笑着,看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便喝一口。芳官见如此,他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给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算了。众人便收出去。小丫头捧沐盆,漱盥毕,袭人等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给芳官。芳官本来伶俐,又学了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肚子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在屋里做伴儿。把粥留下,你饿了再吃。”说着,去了。

  宝玉将方才见藕官如何谎言护庇,如何藕官叫我问你,细细的告诉一遍。又问:“他祭的到底是谁?”芳官听了,眼圈儿一红,又叹一口气,道:“这事说来,藕官儿也是胡闹。”宝玉忙问如何。芳官道:“他祭的就是死了的药官儿。”宝玉道:“他们两个也算朋友,也是应当的。”芳官道:“那里又是什么朋友呢?那都是傻想头。他是小生,药官是小旦,往常时,他们扮作两口儿,每日唱戏的时候,都装着那么亲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装胡涂了,倒像真的一样儿。后来两个竟是你疼我,我爱你。药官儿一死,他就哭的死去活来的,到如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也是那样,就问他:‘为什么得了新的就把旧的忘了?’他说:‘不是忘了。比如人家男人死了女人,也有再娶的,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就是有情分了。’你说他是傻不是呢?”

  宝玉听了这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喜又悲,又称奇道绝,拉着芳官嘱咐道:“既如此说,我有一句话嘱咐你,须得你告诉他。以后断不可烧纸,逢时按节,只备一炉香,一心虔诚,就能感应了。我那案上也只设着一个炉,我有心事,不论日期,时常焚香,随便新水新茶,就供一盏,或有鲜花鲜果,甚至荤腥素菜都可:只在敬心,不在虚名。以后快叫他不可再烧纸了!”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粥,有人回说:“老太太回来了。”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闻听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裳,拄了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皆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和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备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子领出来,坐了几辆车遶过去,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贾蓉媳妇,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领众家丁围护;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他父母起身,赶上了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姐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里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歇。每日林之孝家的带领十来个老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打更。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及启户视之,见院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桃花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宝钗道:“前日剩的,都给了琴妹妹了。”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要他些来,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院。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叶才点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这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鸳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一个花篮,掐了各色花儿放在里头,才是好玩呢!”说着,且不去取硝,只伸手采了许多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得蕊官笑说:“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送咱们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至潇湘馆中。黛玉也正晨妆,见了这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说:“我编的,送给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叫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去包了一包,递给莺儿。黛玉又说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给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妈,也不敢劳他过来。我梳了头,和妈妈都往那里去吃饭,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蕊官却与藕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莺儿便笑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去等着,不好吗?”紫鹃听见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很是。他这里淘气的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了一块洋巾包了,交给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管催说:“你们再不去,我就不编了。”藕官便说:“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妈的女儿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官藕官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日你到底烧了什么纸,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好些不是,气得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二三年了,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在外头这两年,不知赚了我们多少东西。你说说,可有的没的?”

  春燕也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账话,想起来,真不错。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姐儿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是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姐儿两个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绰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撂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可笑不可笑?接着我妈和芳官又吵了一场,又要给宝玉吹汤,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要有人记得,我们一家子,叫人家看着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了来弄这个。这一带地方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妈管着。他一得了这地,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糟踏。我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我们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乱动,你还掐这些好花儿,又折他的嫩树枝子。他们即刻就来,你看他们抱怨!”

  莺儿道:“别人折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各房里每日皆有分例的,不用算;单算花草玩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带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去,另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要。’究竟总没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言未了,他姑妈果然拄了拐杖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采了许多鲜花,心里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弄,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着玩,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作隐身草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人家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儿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玩儿。你只顾玩,他老人家就认真的。”

  那婆子本是愚夯之辈,兼之年迈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倚老卖老,拿起拄杖,向春燕身上击了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得牙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和我梆子似的!”打得春燕又愧又急,因哭道:“莺儿姐姐玩话,你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糊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

  莺儿本是玩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前拉住,笑道:“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他,这不是臊我了吗?”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因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们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他了?--我看你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女孩儿连我也不服了,在这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

  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妈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孩儿这么大孩子玩的!他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了个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了几年台盘?你也跟着那起轻薄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自己生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子!”一面又抓起那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做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什么?”莺儿忙道:“那是我编的,你别‘指桑骂槐’的!”

  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早知道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姐姐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来,又要受晴雯等的气,不免赶着来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要拉他。春燕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招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糟蹋了花儿,雷也是要劈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

  却说春燕一直跑进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问安去。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妈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孩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儿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的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么着!”一面使眼色给春燕。春燕会意,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儿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出来不成?”

  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春燕一行哭,一行将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倒罢了,怎么把你妈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原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命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

  那小丫头子应了便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来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是那个姑娘来了,也要评个理。没有见个娘管女孩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头的平姑娘啊!他有情么,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只见那个小丫头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呢。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先撵他出去,告诉林大娘,在角门子上打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见如此说了,吓得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没有坏心,一心在里头伏侍姑娘们。我这一去,不知苦到什么田地!”袭人见他如此说,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话,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人来!天天斗口齿,也叫人笑话!”晴雯道:“理他呢!打发他去了正经。那里那么大工夫,和他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原是为打你起的,饶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好孩子,你好歹替我求求罢!”宝玉见如此可怜,便命留下,“不许再闹!再闹,一定打了撵出去。”

  那婆子一一谢过下去。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了。”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将就的就省些事罢。但只听见各屋里大小人等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事!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了八九件呢,--比这里的还大!可气,可笑!”袭人等听了诧异。

  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过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这里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把莺儿安伏安伏,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一面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看叫莺儿倒受了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了!”春燕笑道:“妈,你若好生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撤谎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院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沏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莺儿也笑了,让他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递了一个纸包儿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给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给他?巴巴儿的,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送的。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

  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人家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了,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也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给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给他蕊官之事,并给了他硝。宝玉并无和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给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难为他想的到!”

  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腰向靴筩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道:“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给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给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道:“且包上拿去。”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起还剩了些,如何就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那里看的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喜的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见了,也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笑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买的银硝强,你看看,是这个不是?”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笑,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儿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见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横竖比外头买的高就好。”彩云只得收了。

  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么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会子撞丧的撞丧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报仇!莫不成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渣儿来问你不成?--就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贾环听了,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是何苦来!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也别管,横竖与你无干。趁着抓住了理,骂那些浪娼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丫头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撴摔我;这会子被那起毛崽子耍弄,倒就罢了。你明日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什么本事,我也替你恨!”

  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支使了我去闹。他们倘或往学里告去,我捱了打,你敢自不疼?遭遭儿调唆我去,闹出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一句话戳了他娘的心,便嚷道:“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了,这屋里越发有话头儿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儿,便飞也似往园中去了。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瞧见赵姨娘气的眼红面青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里去?”赵姨娘拍着手,道:“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的分量,放小菜儿了!要是别的人,我还不恼,要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了什么了!”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什么事?”赵姨娘遂将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一回。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在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自己掌不起,但凡掌的起来,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趁这几个小粉头儿都不是正经货,就得罪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帮着你作证见。你老人家把威风也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就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人家的不是。”赵姨娘听了这话,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我不知道,你细细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和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让:“姨奶奶吃饭。什么事情,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芳官脸上摔来,手指着芳官,骂道:“小娼妇养的!你是我们家银子钱买了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便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了他;要说没了,又怕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在外头唱去。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咧。这是何苦来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发怔,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不必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

  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打滚撒拨的哭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的着我么?你照照你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也不用活着了!”撞在他怀内,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晴雯悄拉袭人,说:“不用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赵姨娘来的一干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趁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趁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玩。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荳官,两个听见此信,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负,咱们也没趣儿。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的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荳官先就照着赵姨娘撞了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跤。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啊!有委屈,只管好说。这样没道理,还了得了!”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荳官,前后头顶住,只说:“你打死我们四个才算!”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的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忙把四个喝住。问起原故来,赵姨娘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尤氏李纨都笑说:“请姨娘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玩意儿。喜欢呢,和他玩玩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他就是了。他不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管家媳妇们,说给他去责罚。何苦不自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么没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气儿,别听那说瞎话的混账人调唆,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家做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李纨尤氏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这是什么意思,也值的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算计,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唆的,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捞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人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也无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的访。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素日和这芳官不对,每每的造出些事来。前日赖藕官烧纸,幸亏是宝二爷自己应了,他才没话。今日我给姑娘送绢子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来,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证。

  谁知夏婆的外孙女儿小蝉儿,便是探春处当差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众女孩儿都待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小蝉出去叫小么儿买糕去。小蝉便笑说:“我才扫了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的话告诉了他。

  小蝉听说,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台阶上,说闲话呢,夏婆亦在其内。小蝉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要往探春前去诉冤。小蝉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么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人家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在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婶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不要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么又打发你来告诉这么句要紧的话呢?你不嫌腌臜,进来逛逛。”

  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子糕来。芳官戏说:“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小蝉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爱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没有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的。”说着,便拿了一碟子出来,递给芳官,又说:“你等我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炖茶。芳官便拿着那糕,举到小蝉脸上,说:“谁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玩罢了,你给我磕头,我还不吃呢!”说着,便把手内的糕掰了一块,扔着逗雀儿玩,口内笑说道:“柳婶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说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么不打这作孽的人!”众人都说道:“姑娘们罢哟!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他们拌起嘴来了,又怕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当下小蝉也不敢十分说话,一面咕哝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日那话说了没有?”芳官道:“说了。等一两天,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日那玫瑰露,姐姐吃了没有?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儿似的,又不好合你再要。”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柳家的有个女孩儿,今年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得人物与平、袭、鸳、紫相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五儿。只是素有弱疾,故没得差使。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到那里去应名。正无路头,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使,他最小意殷勤,伏侍的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待他也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及芳官去和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有事,尚未得说。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回复了宝玉。这里宝玉正为赵姨娘吵闹,心中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又劝了芳官一阵,因使他到厨房说话去。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着呢,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吃去罢。”说着,命袭人取出来。见瓶中也不多了,遂连瓶给了芳官。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畸角子一带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着呢。见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着,里面有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了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给你罢。”

  五儿听说,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又谢芳官。因说道:“今日好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日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儿,怕没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柳家的说:“我这里占着手呢,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小红的,琏二奶奶要去了,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作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候老了,倒难再回转。且等冷一冷儿,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儿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儿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了,头宗,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宗,我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宗,我开开心,只怕这病就好了。--就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说:“你的话,我都知道了,你只管放心。”说毕,芳官自去了。

  单表五儿回来和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尊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姑舅哥哥一点儿。他那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我倒半盏给他去。”

  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是非。”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作贼偷的不成?”说着,不听,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儿正躺着。一见这个,他哥哥、嫂子、侄儿,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吃了一碗,心中爽快,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盖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伴儿--走来看他的病,内中有一个叫做钱槐,是赵姨娘之内亲。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手头宽裕,尚未娶亲,素日看上柳家的五儿标致,一心和父母说了,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已中止,他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时,自向外边择婿了。钱槐家中人见如此,也就罢了,争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日也同人来看望柳氏的侄儿,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走了。他哥哥嫂子忙说:“姑妈,怎么不喝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着。”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头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儿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儿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日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的班儿,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日有广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昨儿晚上,我打开看了看,怪俊雪白的。说:拿人奶和了,每日早起吃一锺,最补人的。没人奶就用牛奶,再不得,就是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是外甥女儿吃得的。上半天原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着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么差使,跑什么?况且这两日风闻着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了。姑妈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走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么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叫我们三四个人各处都找到了。你老人家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要疑心起来了。”那柳家的笑道:“好小猴儿崽子!你也和我胡说起来了!回来问你。”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版权信息(爱心献血屋网站是为了使更多人参加无偿献血、捐献造血干细胞、红十字等公益事业活动)
网站创建于2004129日,201011月重新上传。与站长联系请发邮件:343311471@qq.com在线QQ:343311471。感谢大家的大力支持!
lgsoft本站PR值为 5
 

闽ICP备09043549号-2

欢迎您访问本站,您是本站第 位访问者